编注:本文作者现居北京,为独立记者,关注难民、中东、中国及宗教议题,曾在约旦、巴勒斯坦等地区采访难民。
图文:Alice Su

2013年的秋天,我搬到约旦的首都安曼。当时我22岁,刚从美国的普林斯顿大学毕业,念完了国际关系与公共政策的本科之后决定搬到中东。我已经在摩洛哥和阿曼分别修了两个暑假的阿拉伯语课,在普林斯顿和牛津大学充分学了英美高校所提供的最顶级中东学教育。

我背了许多历史,分析了许多政治与政策,为了最后的毕业论文还跑了开罗、北京、华盛顿三个首都,在各处采访外交部的官员与专家们,写出了让我的导师(美国外交部前任驻埃及和驻以色列的大使)感到骄傲的政策分析论文。年纪轻轻的我带着满怀的理想和政治知识,和我的基督徒世界观连接在一起觉得一切都很清楚:我只要跟着上帝给我的感动走进约旦,再用上普林斯顿给我的学位知识,好好地工作,报导新闻,帮助难民,肯定能够激发充满光明与希望的改变!

我去约旦时其实没有找到工作,就带着个人储蓄的一万块美金,去一个约旦的新闻广播电台当免费实习生,帮助他们翻译阿拉伯文报告,以及训练想当公民记者的叙利亚和巴勒斯坦难民。每周一、二、三的晚上,我跟着耶稣会组织的义工老师,天天给40多个来自苏丹、叙利亚、伊拉克、巴勒斯坦和索马里的成人难民教基础英语。

我同时也开始给西方媒体的编辑们投故事议案,也没估计到真的会有人回复我。没想到,一些编辑们接受了我的议案,而且还愿意出钱发布我的文章!我为了美国杂志《Atlantic》写了一篇关于中国在约旦开的贸易展览的故事,然后为《Columbia Journalism Review》写了关于叙利亚记者的文章,之后给《Al-Monitor》写了关于伊斯兰主意政治反对派的文稿。我为了《WIRED》杂志去了一趟巴勒斯坦,在那里写了一个破解侵入Mark Zuckerberg 的 Facebook 的电脑高手简介。有一天,英国报纸《Guardian》给我打了电话,请我为他们报道一个恐怖分子的法庭审判。到当年的耶诞节时,我已经发布了12-13篇关于难民、核计画和公众抗议的故事。我的一万块元储存,一块也没有花掉。我赚的稿费足够支付租金与日常费用,而且还有其他的年轻人开始向我请教如何投稿。

但是亲爱的,我不是什么勇敢的生路开创者,也不是成功自立的自由投稿者。我不是能够用故事来激动人心与发动改变的英雄。我只是存在,尽力试图完完全全的存在。我只感觉自己非常渺小。

住在中东的可怕之处是:死亡会一直立在你的眼前。我花了很多时间和难民在一起。我的朋友们大多数来自达尔富尔、伊拉克和叙利亚。他们会告诉我他们的弟兄怎样在监狱中拷打,给我描述秘密警察如何拿着刀扭刺入他们的腹部。他们告诉我,“我的老公被极端分子绑架了。”或者“我不知道我的母亲是否还活着。”或者“我亲眼目睹了我的婴儿在爆炸中燃烧。”我睁大了眼睛观看我们的世界,发现它在一片鲜血中。我想要闭眼也做不到。有时我只想快上飞机逃离,走开,回到我幻想的舒适世界,假装自己从没来过约旦,从没被逼面对那里的真实。

或者我会咬定决心对自己说,那就写稿吧!只要写一篇好一点的文稿,事情会改变的。可能需要多写几篇吧。或者写一本书!写一本书,就能拯救世界。来自普林斯顿的我容易堕入以为生命基本上是能控制的妄想。只要尽力,凡事都能成。若有难倒我的事情,只意味着必要更努力。我要坚持,再来,埋头苦干,前进。

最终我被迫停下来了。你不要欺骗自己了吧。你以为写一本书就能让苏丹的战争停止吗?那叙利亚呢?还有伊拉克?还有全世界从今以来的所有冲突?

很多人以为新闻媒体是一种神奇武器,以为我们可以用它来将国际政治变得有人情味,将远处他乡的面貌与声音加进在我们对于战争的理解,让全世界了解我们属于一家人,而且互相憎恨残杀是愚蠢、黑暗、肮脏与邪恶的行为。很多人以为新闻媒体能够创造改变。

主耶稣在中东给我出的难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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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女儿,万一它什么都改不了呢?

有一天我凌晨五点钟苏醒,哭了三个小时。我做了个噩梦,觉得我的心灵与头脑已淹没于太多人告诉我的太多悲哀与饥饿故事中。我喘不过气。那时我觉悟了,假装自己不伤心是没用的。我心痛,我开始祷告。主耶稣,我心好痛!

刹那间诚实的祈祷如台风从我的血脉中涌出来了。主啊。你的孩子要淹死了。主啊!我像疯子一样哭着。我无语的哀祷。我感觉自己的心底打开,化成了洞穴,整个被哀泣的洪水淹没破裂:神啊,拯救我们。我们摇摇欲坠、面容扭曲、中毒麻醉、击倒无救——耶稣啊!主啊,拯救我们。

那天晨祷时发生了两件事:一、我不再否认世界的实情。二、我不再试图拯救世界,而在停止救世的过程中,我找到了希望。

当我让自己不这么努力救世时,我突然间奇怪地、异常地有了希望。

在中东当记者的经验让我发现:在福音中,尽力无法拯救。更重要的是,我无法拯救。

让我分享一部短片: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ZtnEAJ_SU 。它来自一件当我在报道我的苏丹朋友事件时发生的奇蹟。在世界远处的一些美国人读了我的文章,心动而开创募款项目,捐了逾五千元美金来帮助他们。我即同苏丹难民的代表一起出去,为大约九百名难民买了能够过冬的燃气取暖机。

很美吧?这件事发生时,我很感动。我哭了,觉得多么奇妙,这就是我长久向往的“效力新闻工作”。

但我没有妄想。战争还是持续著。我的朋友们仍然是被虐待无视的难民,活在一个无理仇恨他们的世界中。暖气机很不错,但它只如手腕一样大的小面巾,面对海洋般大的需求。爱找效率与成功的我极不舒服,看不惯这技能不全的大漏洞,想要放弃而走。

耶和华这时跟我说,亲爱的,听我的话,不要动。

我非常害怕去爱我无法拯救,无法帮他们脱离痛苦的人。但主耶稣就是想教我如何实行非拯救者之爱。他教我陪伴与同行,只当朋友与姐妹,只说:“我解决不了你的问题,但我还是愿意和你在一起。”我开始学会在停止不了的痛苦之中继续爱下去。我慢慢地学会站在弟兄姐妹的身边,一起背起他们的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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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天早上疯了般的哭祷没有停止,反而增加了,但它总是终结于赞美之中。它总是终结于希望,费解而坚强的希望。我觉得自己更认识神,更认识一个不是说“世界没有痛苦”的福音,乃是“上帝如此深爱我们,甚至愿意来到我们身边,背起痛苦与悲哀”的好消息。也许他只要求我们同样相爱,以至愿意照样同行。也许祂不是叫我们奋力去阻止一切痛苦,而是走入痛苦之中,伸出自己的肩臂说:亲爱的朋友,我不能拯救你,但是我就在这儿。我在意,我想听你的故事。

你不至于孤单。我和你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