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佳节倍思亲。过年,我都会想起这家人,他们曾经给我过一个短暂温暖的家。

那年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对我这样家道贫陋的文青,日子更显得灰暗苍凉。有办法的同学们,一个个出国留学,到太平洋彼岸寻找机会,一圆美国梦,我只能望着天空起落的航机兴叹,独自低头向耶稣祈求,为我开一条生路。

有一天,我在图书馆读到一篇很棒的植物生理学论文,便不揣冒昧,用别脚的英文向作者表达自己的兴趣、看法与敬意。文末说到,如果能到他的实验室,成为他的学生,会是我的荣幸。寄走之后,一直没有下文,我也就渐次忘了它。半年后暑假将届,这位教授突然来函,提供我全额奖学金,要我即刻赴美。我就乘着神蹟之风,仓促去到美国攻读学位。

其实,我心理是没有预备好,就被连根拔起,成了漂泊的浮萍,带着失魄的灵魂,一直昏沈在彼邦文化的震荡中,苟活在北美异乡。最让我承担不起的是,每年的农历除夕夜,都是我在期中考时。我总是含着泪,强忍思家之痛,用洋泾浜的英文,一个字、一个字作答。考完,才带着疲惫的心,回到宿舍,孤零零一个人啃著冰冷的面包,过新年。

直到他出现,我才一时在这冰天雪地的北国,吃个有家味道的团圆年夜饭。

有家,实在幸福。战争,很不幸;战后仍有个家,够幸运。
我这位同学很幸运,他父亲在东南亚战乱中,变卖所有,举家冒险,搭著破烂不堪的渔船,漂流海上几个星期,几度要沉没喂鱼,终于在茫茫大海中,遇见了美军巡逻舰,在危机四伏的集中营待了一阵,辗转才来到美国,重新安顿,建立家园。他进入本系隔壁实验室工作。二个东方面孔,成了至交。

西洋人不过农历新年。“你一定要来喔。”他说,“年夜饭不能少了你。”我感动得不知语从何启。
为什么你要对我这陌生人好,我问。
在海上漂流时,他说,海天一望无际,白天烈日啄背,夜晚幽暗死寂,全家惊恐无助,他便向神祈求,今生若有幸苟活,一定以耶稣的爱来爱人。他照承诺,作在我身上。
不久,我罹病,他彻夜照顾我,为我祷告,把我当至亲家人。旋即,我痊愈。在次年大年夜,他说,“我没有国家,你有;你该回去,有家可回,幸福的。”那顿年夜饭,我吃得多辛酸。但我知道他爱我,他要我活在自己的国土上,有一个不再流浪的家。

我永远无法忘记,在机场,他猛力向我挥手,要我快上飞机。我知道,今生我将无法再见到他,但那一顿顿与他共享年夜饭的情景,却永远烙印在我生命中。

每个大年夜团圆饭,我都会想起他,我深深爱着这位神的儿女。

文@潘荣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