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我在工作室,抺杯子时,有几位到访的中学生刚经过,那里的负责人就介绍我,说我是写童话的。给小朋友看的童话?他们显然对童话没兴趣,但胖子同学好像想起什么,有礼貌地说:“我有一条问题,请你不要介意。”我请他放心。他真的放松了一点,但语气仍带有几分慎重的说:“童话故事都很简单的,而小说作家如余华,写的是人性,很有深度,你怎么看呢?”他想问的是,童话有什么文学价值?

我不感到冒犯,老实说,以前我也是这样想的。但当时我手中的杯子还未抺干,而我们在门外门内站着,不是时候讨论有深度的事情,只想给个简单的回应,当然也要搬出个有深度的大哲学家出来,我就说:“齐克果都写动物寓言的,家中还收藏世界各地出版的童话书。”

用浅易的语言写作,并不代表内容就是肤浅。水墨画可能只用上简单的几笔,就表现出神乎其技的美感,但不是人人能做到。有人爱水墨画,也有人爱工笔画,不同形式,不同美学。

我个人认为,儿童故事写作与成人写作,真的有一样重大分别,就是考虑儿童的心理成熟程度,这是作者的道德考虑。我不认为道德与艺术可以分开。因此,写给儿童看的,刻划人性的程度会有自限,特别是幽暗面和人性的复杂,都要顾及小读者的成熟程度。拔苗不能助长,不要催迫小朋友过早面对世界的残酷,然而,也不用结构一个无痛的世界,故事适当地反映不完美的现实,可以帮助小朋友迈向成熟。当然,至于如何拿捏,是没有固定准则的,在这方面,作者的良心显得重要。什么程度可以,什么程度不可以,家长和教育工作者就要做最后的把关。

有些人批评基督徒的艺术创作太肤浅,只表达光明一面,漠视人性的黑暗,不但脱离现实,而且平庸。我想,这都是真实。但我也见到另一极端情况,不少的现代基督徒艺术家几乎只有探索黑暗面的热情,透过描绘人性黑暗而寻求艺术的真。可能这是不自觉地受到现代艺术潮流的影响,我不肯定,但无论如何,将黑暗面剖开给人看,确实是时代的主流。黑暗容易描绘,还是光明容易描绘呢?

当光照射在一件物件上,如果你排除阴影,只有光,那就不是写实。但如果你只保留阴影,排除了阳光,一样不是真实。有光,也有阴影,而光胜过了黑暗,就构成一种慑人心魄的美。这种带有形式的美有唤醒的力量,激发我们追求眼目所看不见的美。


文@黄少芬